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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通快遞香港】獨家 | 中國勞工新加坡生死劫:“幹不了活,回不了家,看不到盡頭”

2020-11-03  全現在APP
    全文共 7923  字,閲讀大約需要 15 分鐘

    “我一個健康人,為什麼和感染的人住一起?”

    這是40多歲的陳雷剛幾個月以來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來自江蘇的陳雷剛,是新加坡7萬中國勞工中的一員,他住在新加坡S11榜鵝宿舍(以下簡稱S11宿舍),該宿舍是新加坡3月底爆發的外籍勞工新冠感染“重災區”。由於感染數不斷攀升,這裏於4月5日被列為隔離區,據新加坡《聯合早報》8月9日報道,居住其間的1.2萬外籍勞工,感染超2800例。

    2020年4月15日,新加坡,兩名勞工在宿舍陽台上眺望遠方。為防止新冠肺炎病毒的傳播,外來勞工被隔離在科克倫旅館2號宿舍。圖源:ROSLAN RAHMAN / AFP

    中國勞工羣體中,也有不少感染者。據全現在從多個信息源確認,今年五月以來,已有三位在新加坡務工的中國勞工,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

    但是,包括陳雷剛在內大多數中國勞工,不得不跟感染的患者混居在一起。他們整日無所事事,只能呆在宿舍裏,“幹不了活,回不了家,看不到盡頭。”

    當收入、感染、死亡,這些字眼整天纏繞在心頭時,勞工們近乎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綜合《新加坡萬事通》《聯合早報》等消息,自從七月底以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新加坡外籍勞工宿舍中,就接連發生了七起自殺和自殺未遂事件。

    最近一起自殺案發生在8月18日,據新加坡《SINGPLUS》和多箇中國勞工爆料,加吉基吉勞工宿舍一緬甸勞工,從7樓跳了下來,疑似現場死亡,跳樓原因和事件詳情待查。

    2020年4月19日,新加坡,勞工在圖阿斯南外勞宿舍排隊領取食物。圖源:Roslan RAHMAN / AFP

    01 ////

    機械隔離四個月

    外籍勞工在新加坡被稱作客工,新加坡總人口約570萬,客工就有156萬。 

    他們大多來自印度、孟加拉國、中國、緬甸等地,主要從事建築業、製造業等本地人“做不了”或者“不願做”的行業。相比較新加坡本地人,客工拿着最低的薪水,卻做着最髒最累的活。

    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客工,新加坡可能是亞洲佛系抗疫的典範。

    從1月23日起出現第一起新冠病例,到4月1日,新加坡累計確診病例才1000例,治癒245例。新加坡被視為“防疫模範生”,還被哈佛大學稱讚為新冠監測能力“接近完美的黃金水平”。

    但在3月底、4月初,新加坡以外籍勞工羣體為主的宿舍聚集性感染開始爆發。

    新加坡客工宿舍大致分佈圖。(圖片來自網絡)

    為了便於管理,也因為薪資很低,32.3萬外籍勞工主要居住在43個客工宿舍羣中,每個宿舍羣居住超萬人是很平常的事,它們主要分佈於新加坡邊緣區域。

    勞工陳雷剛所住的S11宿舍分為藍區、紅區、和綠區,他住藍區。今年2月初新加坡發現第一例外籍勞工感染病例,到了3月25日,S11宿舍紅區出現4例感染,但當時沒引起足夠重視。

    因為整個三月,新加坡都在頭疼境外輸入,政府緊盯着頭頂飛過的每一趟航班,卻沒有低頭留意過這座城市的“阿喀琉斯之踵”。

    迅猛發展的疫情讓新加坡當局意識到應當採取補救措施。4月7日,新加坡全國進入“封國”抗疫模式,但為時已晚,據新華社報道,到了4月17日,客工宿舍中就有3267人染病,而陳雷剛所在的S11宿舍也已經爆發了羣聚感染。

    S11榜鵝宿舍是新加坡新冠疫情的“重災區”。(圖片由陳雷剛提供)

    4月21日起,所有客工都收到了僱主的通知,停止工作。

    隔離開始後,幾十萬客工都困在了宿舍不得外出,這一困就是四個月。四個月以來,陳雷剛幾乎每天都重複這樣的作息:

    早上五點多醒來,然後會狠狠地刷牙,因為“吃了幾個月沒怎麼變的盒飯,很多人開口説話都有股臭味”。刷完牙後,陳雷剛會燒水煮雞蛋,再衝泡一杯奶,吃完喝完,就躺在牀上,跟大家吹牛、玩手機,宿舍雖然可以四處走動,但大家都不太願意外出,因為感染實在太嚴重。上午十一點多,房間值班的客工會戴上口罩,拿上所有人的門卡前去領飯。吃完中飯,大家繼續玩手機、聊天、睡覺,晚上五六點鐘,再讓一個人拿晚飯,吃完飯,繼續躺在牀上玩手機、説話,直到睡覺。

    習慣了在建築工地勞作的人,突然無事可做,陳雷剛先起先倒覺得無所謂,但隨着隔離時間不斷增長,原先説好的隔離一兩個月,慢慢變成了四個月,加上新冠帶來的系列惡果凸顯,他逐漸不安起來。

    勞工陳雷剛所住的 S11宿舍(圖片由採訪者提供)。

    02 ////

    “眼睜睜看着自己感染新冠”

    日復一日的機械作息,讓陳雷剛的心理防線不斷被衝擊,他覺得這種隔離像在坐牢,“咱們耗不起,你説就我一個人就算了,家裏還有老人和小孩要吃飯,在這裏天天睡覺,心情能好嗎?”

    更麻煩的是,客工宿舍環境較為擁擠。S11宿舍每棟樓4層,每層20個房間,10個洗澡室,10個衞生間。大約30平米的房間,要容納12個人,宿舍雙層牀位,鋪位相距不到一米,房間裏掛滿了晾曬的衣服,櫥櫃塞滿物品,廁所、食堂、廚房等公共空間都是大家共用。

    “本就擁擠的宿舍,如果不講衞生,加上氣候潮濕,廚房和房間裏蟑螂蟲子到處躥,廁所的小便池裏滿是尿液,我們有時上完廁所,幾乎是踩着尿液走到房間。”

    陳雷剛説,因為居住環境惡劣,中國客工戲稱客工宿舍為“勞工營”。

    與病毒為伍,因隔離失去自由,這些都讓勞工感到壓抑。而且,宿舍日常飲食也是非常單調。住在吉寶客工宿舍的王保軍説,他大部分時間吃的是一盒米飯,加一個雞腿,或幾顆蝦米,或全部是蔬菜,再配上中國勞工不太習慣的咖喱湯,“一般人吃半盒就吃不下去了。”

    2020年4月19日,新加坡,勞工在圖阿斯南外勞宿舍排隊領取食物。圖源:Roslan RAHMAN / AFP
     
    客工宿舍的居住環境,平時還不太能感覺到,畢竟大家都早出晚歸,忙着務工掙錢。可一旦天天隔離在這裏,不好的一面就被放大。
     
    更要命的是,病毒在人口密集、衞生條件相對較差的宿舍,非常容易傳播。
     
    陳雷剛雖住在感染最嚴重的S11宿舍,幸運的是,他一直都沒有被感染。住在吉寶客工宿舍的王保軍,他的運氣就差多了,他幾乎是“眼睜睜看着自己感染新冠”。
     
    7月底,全現在聯繫到王保軍時,他正擔心宿舍糟糕的管理情況,可能會讓自己得新冠。8月15日,再度聯繫王保軍時,他説自己已在8月3日確診感染,如今正在新加坡博覽中心隔離。
     
    感染新冠的王保軍,如今正在隔離治療(視頻由王保軍提供)。
    (更多新加坡華人勞工視頻請點擊今日發文第五條)
     
    曾在非洲和東南亞多個國家打工的王保軍,從去年起在新加坡某建築公司做鋼筋工。如今他居住的吉宿舍營將近5000多人。4月剛開始封鎖隔離的時候,只有幾十人感染,可到了7月底,“檢測出的感染就在1000人左右。”
     
    王保軍住在一個國際勞工混合客房中,房間有來自孟加拉、印度、中國的勞工共16人。到了8月中旬,“我的一百多個同事基本上都感染了”,“我們房間的人,也感染的差不多了”。
     
    在此之前,《聯合早報》8月7日消息還稱,吉寶客工宿舍檢測出的感染數達1730例,短短兩天內增加725例。再加上沒有被檢測到的無症狀感染,王保軍也説,恐怕整個宿舍羣都感染遍了。
     

    新加坡部分客工宿舍的內部都較為擁擠,雜亂。(圖片來自《新加坡萬事通》)

    03 ////

    防疫措施為何不到位?

     
    感染如此迅速,與客工宿舍的防疫措施不當直接相關。
     
    新加坡對本地居民管理嚴格,但卻忽視了客工宿舍的防疫,比如客工營感染嚴重,卻很少消毒。陳雷剛曾注意到,“四個多月以來,還是我求愛心人士,幫忙寫電郵給新加坡人力部,讓他們在五月份給宿舍消了一次毒,但到我回國(8月6日)為止,整個勞工營,再沒見過消毒。”。
     
    吉寶客工宿舍的王保軍也覺得,宿舍管理細節沒做到位。比如,自從隔離後,就沒有人來視察過,所有事情都交給宿舍保安去辦,“保安的處置方法,就是把大家關着鎖着,有些事情也不會上報,客工營快成了被人遺忘之地。”
     
    除了管理缺乏,感染風險處處都是,就像客工檢測病毒,都要去大廳排隊,感染的和沒感染的混在一起,交叉感染的機率成倍增加。
     
    2020年4月,新加坡,一名戴口罩的外籍勞工站在勞工宿舍廚房外。由於擁擠和骯髒的環境根本無法實行好的隔離措施,勞工宿舍內新冠肺炎感染人數激增,勞工們一直生活在恐懼中。圖源:Roslan RAHMAN / AFP
     
    更讓王保軍不安的是,他們房間曾有人被確診過,三天之後,感染舍友才被送到醫院治療。整整三天時間,感染的人都跟大家混住在一起,這如同把一個感染源留在密閉空間裏慢慢發酵。
     
    來自河北的勞工劉某也告訴全現在,5月28日,他突然失去味覺和嗅覺,就去做了檢測,2天后被告知感染,但感染後,他第一時間不是被安排去醫院治療,而是從一樓搬到五樓,在勞工營繼續呆了幾天。
     
    後來他才知道,新加坡面積小,當時正是勞工感染爆發期,整個醫療系統幾乎崩潰,所以確診3天后,劉某才被送到當地方艙醫院治療。
     
    一新加坡華工講述自己的經歷 (圖片由陳雷剛提供)。
     
    新加坡政府為客工提供免費檢測,每兩週檢測一次,王保軍和工友一共檢測了近十次,“抽血抽了兩三次血,鼻孔插了六、七次”。 
     
    每次檢測,王保軍都戰戰兢兢,面對極易傳播病毒的“勞工營”,他覺得自己隨時會“中獎”。全現在第一次聯繫他時,情緒低落的他就連連嘆氣,“我們沒被感染的,時間一長,也被關出病來了。”
     
    另外,勞工陳雷剛也説,S11宿舍跟外界較為隔絕,他們宿舍平日都需要打指紋才能進入,自從宣佈為疫區後,外面更有警務人員把守,勞工根本出不去。 
     
    外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與外界隔絕的勞工宿舍,儼然成一個病毒感染實驗室。隔離四個月後,住了1.2萬人的S11宿舍,確診近3000例,“這還是有症狀的,無症狀感染者還有多少,根本沒有人知道。”
     
    S11宿舍自從宣佈為疫區後,外面有警務人員把守。(圖片由陳雷剛提供)
    (更多新加坡華人勞工視頻請點擊今日發文第五條
     
    跟新冠疫情最嚴重的S11宿舍一樣,吉寶客工宿舍也跟外界隔絕,勞工也不能隨意離開。“宿舍下面有保安,還有警察——也不知道是人力部還是衞生部的,反正都在下面巡邏,你一下樓梯,他們就給你擺手,在樓梯口截住你,讓你回去。”王保軍説。
     
    對客工防疫的輕忽,已經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今年6月,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教授、巡迴大使許通美,在臉書上斥責新加坡“以第三世界的方式”對待外籍客工,“客工們住在過於擁擠的宿舍,12個人如擠沙丁魚般住一間房”,客工宿舍如同待爆發的計時炸彈。
     
    到了8月9日,新加坡跟客工宿舍相關的病例超5.2萬起,佔新加坡感染病例總數近95%。換句話説,住在客工宿舍的客工感染率超16%,遠高於社區的0.04%感染率,差不多每6個被隔離的宿舍客工,就有1人感染新冠。
     
    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教授許通美,在臉書上斥責新加坡“以第三世界的方式”對待外籍客工。
    03 ////

    三個華工死了

     
    按照陳雷剛、王保軍等多位勞工的説法,新加坡客工營所謂的隔離防疫,其實更像在嘗試集體免疫,勞工們對集體免疫的理解是——挺過去就贏,挺不過去,那就認命。
     
    全現在瞭解到,目前已有三位中國勞工,因感染新冠,在新加坡先後去世。
     
    4月底,50多歲的勞工顧振飛查出患了淋巴癌,禍不單行,緊接着他又被診斷感染了新冠肺炎。隨後,在不到一週時間裏,他的病情突然惡化,陷入昏迷,最終多器官衰竭而去世。
     
    顧振飛家在江蘇啓東市匯龍鎮,他在新加坡打工已19年,原本他一直和家裏人保持聯繫,但突如其來的昏迷,讓顧振飛只能靠呼吸機繼續維持生命。幾天聯繫不到顧振飛後,家人幾番打聽才知道顧振飛已經病危。
     
    另一位去世的中國勞工,是來自安徽肥東縣的吳利友。吳利友在新加坡工地上當鋼筋工近十年,4月22日,吳利友在宿舍感染後被送到醫院,5月17日,醫院稱吳利友已治癒,便把他轉移到一艘郵輪上隔離。6月3日,他突然昏倒,室友打電話給醫院,救護車來了把他拉走,但還沒到醫院,他就沒了呼吸。
     
    跟勞工顧振飛染疫前已身患癌症不同,今年才41歲的吳利友身體一向很好。其子吳某稱,在父親去世前一天,他還跟父親視頻過,當時父親沒任何異常,但隔日早上,父親的僱主打電話告之,父親已經去世了。 
    41歲的勞工吳利友感染新冠去世。
     
    對父親的突然死亡,吳某非常震驚,他悲痛之外更多的是疑問,“父親第一次感染痊癒之後出院,現在又説,因新冠併發症引起死亡。那我就想問,為什麼説我爸已經康復了?為什麼放他出院?一出院,人就沒了?”
     
    在吳某看來,父親的死直接原因自然是新冠感染,但他把感染更多歸咎於擁擠的宿舍環境,導致極容易交叉感染,以及長時間的隔離影響了病人的情緒。吳某得知,父親跟一位感染工友住在密封的船艙中,隔離一個多月,每天僅有半個小時到甲板上放風。
     
    跟吳利友的情況類似,來自江蘇東海縣駝峯鄉的楊小磊也是“莫名其妙”死去的。42歲的楊小磊是新加坡建築工地的木工,他的妻子焦佃梅告訴全現在,丈夫楊曉磊可能去世兩天後,其遺體才被發現。
     
    上圖:勞工楊小磊生前跟妻子焦佃梅通話視頻截圖。下圖:焦佃梅本人(圖片由焦佃梅提供)。
     (更多新加坡華人勞工視頻請點擊今日發文第五條
     
    4月底,楊小磊感染新冠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後,被送到賓館隔離。他因病情加重,又進了醫院,5月22日再次出院。出院隔日,妻子焦佃梅邊聯繫不上他,無奈之下,只能通過QQ聯繫丈夫的老闆,等老闆派人前去詢問,這才發現楊曉磊早已死在隔離的賓館中。
     
    勞工客居他鄉,一般都長於吃苦和忍耐。全現在問過多位中國勞工,怕家人擔心,很多感染新冠的勞工,都選擇瞞着家人。焦佃梅也説,丈夫最初感染之時,根本沒跟家人説,病情嚴重了,他才説自己感染了。
     
    但問題是,丈夫死的不明不白,“身體好好的,人怎麼一下子就沒了?”焦佃梅説,她和楊曉磊天天通電話,失聯前一天晚上九點多,還跟他視頻過,那時楊曉磊根本沒表現出任何異樣。
     
    對於丈夫的死,焦佃梅非常想不通,“他幾天都沒吃飯了,送飯的人為什麼不進去看一下,或者打電話問一下,人是不是還活着?”
     
    楊小磊的屍檢報告、新加坡出具的死亡證明、骨灰郵件。這些文件説,感染新冠的楊小磊死於心肺衰竭,原因有待進一步調查。(圖片由焦佃梅提供)

     

    04 ////

    回國之難

     
    工友客死新加坡,讓被隔離在客工宿舍的中國勞工,心理上都遭到極大衝擊,回家成了他們共同的心聲。
     
    “我們公司有20%、30%人會有這種情緒,差不多快20個人説要回家。”新加坡華宇建築有限公司老闆毛華芹告訴全現在,工人被關四個多月,但新加坡疫情還沒降温,“很多工人擔驚受怕,怕自己被傳染。中國人思想是這樣的,家裏都有老婆孩子,她們會叫自己的老公回家。”
     
    毛華芹説,如果客工營一直不開放,時間越長,工人就越焦躁不安,很多人都產生了不要錢要回家的念頭,“不敢保證接下來會有多少勞工想回家。”
     
    勞工們確實早就想回家。S11宿舍被隔離時,工作準證已到期的勞工陳雷剛,就一直跟公司溝通回家事宜。結果自然讓他失望,客工隔離中要想外出需要層層申報,很難獲批,而且回國的機票更是一票難求。
     
    新加坡有40餘萬中國人,包括7萬客工和4萬留學生,“五個一”政策下,航班數急劇減少,機票還曾漲到近兩萬人民幣左右,如此高價的機票,幾乎是勞工們近兩個月的工資。幾個月無工可做的他們,大多數人買上機票,都還需找人借錢,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想買高價機票回家。
     
    另外,新加坡有政策規定,勞工回家的機票,要僱傭公司購買,勞工買了機票,給新加坡人力部報備,通過新冠檢測,才能走出客工宿舍。然而,這一保障勞工權益的政策雖好,卻沒法落地。
     
    “要求飛機票由老闆買,你覺得可能嗎?一張機票八九千塊錢,哪個公司不是幾百口人?”陳雷剛説,雖新加坡規定,僱傭公司有義務送勞工回國,但買機票的時間是公司自己決定的,勞工一要求買機票,公司就採用拖字訣——“也不説不給你買,就説先等等,等到機票降價。”
     
    這一等就是幾周,如果勞工跟新加坡人力部反映情況,得到反饋是,“我們會跟你的僱主溝通”,這一等又是幾周。
     
    被隔離在客工宿舍的新加坡外籍勞工(圖片來自網絡)。
     
    當回國成了奢望,陳雷剛異常煎熬,這種心情堪比“呆在地獄”。成年人的體面,在無盡的焦慮中被打擊的潰不成軍,“好幾個月沒收入,家裏有房貸,小孩還要上學,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們的心情。” 陳雷剛説。
     
    與此同時,糟糕的宿舍環境、死亡的恐懼、不能回家,都只是這次疫情的外顯,新加坡外籍勞工們,還面臨更深的生存問題,在陳雷剛看來,客工更擔心的是薪資、生活費用。
     
    漂洋過海的客工,為的就是一份收入,一旦開始隔離,他們就“失業”。平時一個客工可賺2500新幣(1新幣約合5元人民幣)左右,現在收入為零。5月8日,新加坡當局發文,稱客工僱主已獲得政府資金,政府每月補助外籍勞工每人750新幣,允許僱主在扣除房租和伙食費後,把剩餘部分返給客工。
     
    新加坡曾發文,稱客工僱主已補助,允許僱主在扣除房租和伙食費後,把剩餘部分返給客工。
     
    這一政策出台後,由於沒確定標準,勞工拿到補貼差別很大。像感染最嚴重的S11宿舍,是政府劃定的隔離區,伙食由政府免費提供,但住S11宿舍的陳雷剛卻説,“我四月份領450新幣,五月份領400新幣,此後再沒領過錢。”

    拿不到補貼,或者補貼很少,再加上缺乏保障的強制隔離,勞工們回家的願望更迫切。
     
    7月22日下午,因回國事宜和公司協商無果,一名中國勞工爬上頂樓想要縱身躍下,經過半小時説服,客工被警察帶走。第二天,該華工被送回國。隨後,新加坡人力部解釋了事件經過:中國勞工買好了機票,但僱主卻扣住護照,不允許其回家,這讓勞工變得焦躁不安甚至崩潰。
     
    7月24日上午,在陳雷剛居住的榜鵝S11宿舍,又一位中國勞工因想回家,卻得不到公司的幫助,而走上高空護欄。8月1日深夜,在The Leo客工宿舍,一位27歲的深色膚色客工,站到宿舍七樓窗檐邊想跳樓,好在最後被同伴救下,抱進屋內,才解除了危機。
     
    恐懼和恐慌會傳染,7月24日,一個勞工上吊自殺的現場視頻在勞工之間瘋狂轉發,《聯合早報》同日稱,有客工在宿舍裏喪命,雖然新加坡人力部沒説明原因,但指出是一名37歲的印度籍客工。
     
    類似這樣的自殺事件持續湧來,據《新加坡萬事通》報道,8月2日,雙溪勞工宿舍疑似發生一起自殺事件,一位印度或者孟加拉國籍勞工躺在宿舍的樓梯間,滿身血跡,生死未知。8月4日,新加坡文理勞工宿舍,一位疑似印度籍勞工,在宿舍衞生間內上吊自殺。
     
    新加坡建築公司老闆毛華芹對全現在説,比起印度和孟加拉等自殺勞工,中國想輕生的勞工,更多是用極端方式來威脅政府和老闆放他們回家而已。“但現在,不是説老闆不放人,而是政府和客工營不放,新加坡政府也比較難,考慮到病毒沒有清,亂放出去,怕他們會傳染別人。”
     
    萬般無奈之下,最終陳雷剛放棄了要公司買票的想法,提出自己買票回家。但即便如此,企業還要他籤合同,以撇清責任。
     
    “我們公司規定,如果你要回家,首先要籤離職報告,證明你自願離職。除此之外還要籤一份合同,聲明是心甘情願地掏錢買飛機票回家,不是公司不給你買,是你自己自願買。” 陳雷剛説。
     
    7月25日,陳雷剛家人給他借了9000塊錢,買下了8月初的機票。
     
    但買到票後,陳雷剛仍然感不安,他時刻關注着航班動態。彼時,由於中國境外輸入病例較多,多家航班“熔斷”停飛,陳雷剛很擔心自己那趟航班會被取消。與此同時,他還要檢測一次,確認沒有感染或者已經治癒後才能離開客工營。
     
    陳雷剛説,最近從境外輸入的感染案例中,多是海外勞工。日前來自新加坡的輸入感染,有幾例還是他所在客工營的中國勞工。
     
    度過幾天忐忑不安的日子後,陳雷剛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陰性,他終於可以回國了。離開勞工營的前一個晚上,他興奮到幾乎睡不着。
     
    8月6日,在上飛機的那一霎那,陳雷剛突然發現,新加坡精彩紛呈的生活,跟勞工們其實沒有什麼關係。在新加坡工作了近7年,他出去玩的次數屈指可數,因為勞工的薪酬按小時算,為了多賺錢,他們週末都會選擇加班,根本沒多餘時間外出遊玩。臨走一瞥,這座陳雷剛們完工了無數建築的城市,是如此的陌生。
     
    與此同時,陳雷剛離開前後,正是新加坡各大客工宿舍重啓之時。8月15日,新加坡人力部長楊莉明在臉書上表示,新加坡所有客工宿舍如今都已被列為安全宿舍,客工宿舍正從“危機模式”轉向新模式,這個新模式將專注於三個關鍵階段,即安全重啓、安全過渡和安全的國家。
     
    可這一切,跟陳雷剛已沒太大的關係,在感染嚴重的客工營呆了四個多月,有了這次近乎“死裏逃生”的經歷,陳雷剛已經下定決心,“只要從新加坡回到中國,一年以內,我是不會再來的。如果新冠控制不了,誰敢再往這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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