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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方舟:中國人的三十而立,越來越難實現

2020-09-30  江用權



三十而立,立的也不過是安身立命的立;全副武裝,對抗的不過是不斷攀升的房價走勢。

古人説三十而立,説明三十歲已經是很關鍵決絕的歲數了。

三十歲,已經決定了後半生定格的形態。

我周圍的80後,他們將立未立,下一個動作還曖昧未卜,不知道會昂然地頂天立地,還是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蔣方舟

01

“你簡直不像個80後”

我認識這樣一個長輩,長得德高望重,和年輕人聊天的時候更是高深莫測到令人發毛。
前輩總是點一根煙把面目隱在煙霧中,眼睛斜着半開半閉。可想而知,坐在對面的人是多麼的惶恐啊。
小年輕們前傾着身體哇啦哇啦説個不停,簡直要掏盡平生所學。若是討好成功,這長輩就會沉吟良久,過了好半天才給出終極褒獎——“我覺得你不像個80後。”
這是從他那裏能得到的最高評價,妙就妙在這個句子是個半開放的命題。
所有人都能自行意淫出後半句——
“我覺得你不像個80後,你這麼有見識!”
“我覺得你不像個80後,你這麼理想主義浪漫情操!”
“我覺得你不像個80後,你這麼天下興亡為己任,出類拔萃百獸震惶!”
這個誇獎讓所有被拽出80後團體的年輕人腳踩雲端,得意四顧。我獲此美譽,立刻驕矜又諂媚地連連點頭:“確實確實,大家都這麼説,80後,嘖嘖,哼哼……”
這個萬能百搭又高端的誇獎,甚至被我立刻現學現賣,轉臉兒就德高望重地當做重禮轉贈90後:“我覺得你簡直不像個90後。”
後來和這位長輩接觸多了,發現他逢人就誇對方不像80後。
心下有些疑惑:80後成了一個神祕的地下組織,江湖上流傳着它的傳説,可誰都沒見過,見迎面走來疑犯就只能仔細端倪辨認半天,才像海關安檢一樣揮手大赦:“這個不是。”
02

青春僅存的只是戲謔冷笑的面孔

我1989年出生,年齡尷尬,代際模糊。只能寫寫我周圍人的成長羣像。
我高中之前一直待在湖北的一個二線城市,雞犬相聞,和所有的同學都有着千絲萬縷的世交關係。
小時候大家都差不多,這幾年我再回家,就覺得大家已經不太一樣了。
我的小學初中同學大都沒離開過這小城,也再難離開。我們大多數都是鐵路系統的子弟,他們的未來大抵也都拴在鐵路上,他們所有的恐懼和自尊,和區區所有也都勾勾連連地捆綁在鐵路制服裏。
從父輩的手上接過,在適當的時候傳給下一代。這就是所有終極神話的壁畫:一小塊地,四壁之房,懸掛的鐵黑色制服。
我假期回去和我小時候的同學聚會,他們中比較幸運、有背景有關係的一部分人已經工作了,談到將來就是罵罵咧咧。
我只能訕訕地勸他們知足為樂,先別考慮這麼現實的問題,還是抓緊時間享受青春。
我的同學給我很怪異而無言的眼神,我才覺得自己的虛偽,他們青春僅存的遺物只是戲謔冷笑的面孔,而內心已自視為泥土,早就把身體平攤成一塊讓人踩踏的土地。

03

三十未立,二十而蹲

我高中上的是所謂貴族高中,按一些老人家的説法是“自私狹隘消費主義”,按另一些不太老的人家的説法是“個性飛揚張揚自我”。
他們從高中起就在研究圍巾的101種系法,研究韓國人,而現在則研究美國的貝弗利山莊。
有時候和他們聊天,當QQ表情用完的時候就是我們詞窮的時候,他們對人的形容詞貧乏到只有“範兒”這麼一個音節。
當然,也不是都沒有文化,也有的是文藝女青年——口頭禪是“我還是個孩子”“瘦不到80斤去死”。
有時候稍微聊到一些國事,我的同學會稍微有點埋怨:“你幹嘛要聊這些不開心的事呢?”然後,又申辯自己並不是完全莫談國事,自稱一隻草泥馬,笑罵幾句亞克西。
如果説我小學和初中的同學幾乎沒有過青春,那我高中的同學就一路撒丫子年輕,在青春的跑道上跑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跑完一輪另起一行從頭再來,逃避着終將成熟這件事,拒絕進入更大的跑道。
我的大學同學,他們是心智生產和惡鬥程序的勝出者,是教育的腦力工廠量產的產物,是即將同“板結社會”搏殺的新參賽選手。
我周圍有同學從大一就開始看房價,每天一起牀就像華爾街的巨頭一樣研究報紙,看房價走勢,計算將來工作之後,日薪甚至時薪是多少,才能供得起一所房子。
他四處展示算出來的駭然慘烈的數字,嚇哭了許多人。
更多的同學沒有那麼膽小,他們是蟻族裏也要爭當蟻王的一羣人。
努力,上進,參加各種競選,勇爭各種名額,推七搡八,搶來各種大大小小的糧食,屯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看管好,當做資本——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過程原來叫“奮鬥”。
這就是奮鬥?我們只能笑道:“好吧,這也算奮鬥。”
自然不能同五四相比了,從五四以來,幾乎每個世代的成人禮,都是由時代完成的:天地玄黃,時代鉅變,少年人或是被一把丟入,或是主動勇闖成年人的世界——一個兇殘野蠻的世界,一個滿是巨靈邪靈和國家機器的世界。
而如今,也許是史無前例的,穩定盛世下,沒有時代替年輕人完成成人禮。
三十而立,立的也不過是安身立命的立;全副武裝,對抗的不過是不斷攀升的房價走勢。
古人説三十而立,説明三十歲已經是很關鍵決絕的歲數了。三十歲,已經決定了後半生定格的形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古人壽命短,所以生命週期都壓縮加速,反正我周圍的80後,都仍保持着“二十而蹲”的姿勢,他們將立未立,下一個動作還曖昧未卜,不知道會昂然地頂天立地,還是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04

“三十歲的女人”

大概六年前,在某個問答網站上(現在我已經註銷這個網站上的賬號,答案也都刪了)回答過一個問題:
”對二十多歲的人來説,哪些事情越早醒悟越好?
現在我已經30歲了,覺得似乎應該重新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30歲,是個很尷尬的年紀,老得不再能混跡於年輕人的隊伍,卻又還沒有老到可以對年輕人説三到四;已經不再輕信新的東西,卻也沒有老到要為舊朽之物辯護。
大概在兩三年前,我就頻繁地被問到“作為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你怎麼看待自己?”
所以我似乎比同齡人做好了更大的準備來迎接這個時刻,也有足夠充裕的時間去懷疑這個新的前綴:“三十歲的女人”。
這好像是一個特別的物種,大眾媒體已經為她寫好了兩種廣告的劇本:飛速做好全家人嘖嘖稱讚的晚餐,快樂地用魔法一樣處理熊孩子衣服上污漬,永遠圍着圍裙的巧主婦;婚戀市場屢屢受挫,被父母催婚催育,深夜痛哭之後決定活出自己,忽然在大庭廣眾下奔跑,決定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的大齡剩女。
選擇哪種,請君入甕。
後來,我才發現“三十歲的女人”面臨的問題和“三十歲的人”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生活並沒有給她單出一份考卷。
而有些答案,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05

我的人生目標是穩居二線

都説“不想做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這話或許沒錯,但是我觀察身邊人,一大半的痛苦都是因為沒有做好預期管理。
某種意義上,痛苦的本質是源於對無法預見的現實寄予過高的期望。
而我的目標就是穩居二線,重音落在“穩”上。
是有一次和爾冬升導演吃飯,他是演藝世家,除了父母兄弟,爾冬升的家族中有二十多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
他説他從小見多了時代的寵兒晚年落魄,而他最滿意自己人生的一點就是雖然沒有攀過高峯,也沒有跌落到谷底,到人生旅程的尾端依然平坦穩健。
我在旁邊聽得暗自點頭,心想這也是我的人生夢想。
我沒有那麼羨慕弄潮兒,與時代周旋嬉戲需要能力(我並不具備的能力),也需要運氣。
借時代的浪頭到達肉身跳躍難及的高度,大鳴大放,儼然時代的代言人,但浪又會落下,另起一波。
再精明的人也無法預測每次時代精神的風向,再好運的人也無法踩準每個浪起的時機,而當浪落下,弄潮兒的生命也隨之死去了一點,剩下的半生全用來懷疑——懷疑平常人生與風光時刻,哪個才是生命的虛耗。
所以我決心做個穩居二線的人,把熱情投入給一些更為永恆的東西,雖然它們總是不夠時髦和慢半拍。
這也不意味着鬆懈,某種意義上,看起來原地踏步的人也比想象中辛苦——因為其他人都在激流勇進,更多時候其實是急流勇退。
就像《愛麗絲漫遊仙境》裏紅皇后説的:你必須用力奔跑,才能使自己停留在原地。
相信萬事都有一條誠懇之路,沿着那條路慢悠悠地奔跑吧。

06

求戰者安,求安者亡

“求戰者安”,儘量選擇一個可能性多的模式,把危險放在自己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因為危機與風險始終都在,逃避和後退,並不是消除風險,而僅僅是把它放在了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烏雲並不會因為你短暫地把頭垂得低一些而放過你,所以我這一年常常內心揪着自己的臉,説:“不要慫。”
我後來發現,'求戰者安,求安者亡“的道理對人生選擇也通用。
活到現在,我不敢説哪種選擇一定是對的,但是我大概已經清楚哪種選擇一定是後悔的:
當你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條是省力的、可以套用之前已經熟稔的經驗的、價值感沒有那麼高的路;
一條是艱難的、沒有試過的、包含了一定程度的痛苦的路。
前者是永遠會後悔的人生選擇。

05

“敢愛、敢恨、也敢保持漠然”

我讀哲學家以賽亞·柏林的傳記(《伯林傳》是我這兩年最重要的人生指南),講他童年流亡的經歷對他的影響,就是總是竭力取悦他人:“以賽亞一生中有一個核心的道德困境,就是企圖將尊嚴感和這種努力適應新環境的渴望調和起來。”
他在童年時候就成了適應環境的大師,但是卻總是厭惡自己,厭惡自己不受控制地逢迎討好,以及像草食動物一樣和藹可親
我也曾經在長時間被這種自我厭惡控制。
我之前以為取悦他人的慾望是種虛榮心,後來我才發現有時候是因為不願意觸怒他人,不願意在衝突中消耗自己的心神與精力,結果卻是消耗了自身的尊嚴感。
過去我會習慣性地以自嘲作為最省力的表達方式,但我的朋友劉天昭姐姐説的好:“不要在愚蠢的人面前自嘲,他們會當真,而且在你面前傲慢起來。
後來我發現,在人際關係中,是可以表現出某種冷漠的。
我不必在説話之前,就過分顧慮對方的反應;當我因為直接説出自己的想法,導致對方受傷或者不悦,我不必恐慌性地補救。
另一方面的漠然,是允許自己疏離於過剩的信息和情緒。
人進入一個環境最好的方式就是加入這個環境的情緒,同哭同笑同憤怒,把對自身的探尋裹挾進龐大的不需要思考的集體中。
社交網絡一方面把一切值得關注的,不值得關注的信息都堆放在人們眼前;另一方面也放大情緒、鼓勵人把情緒和感覺上升為價值。它促生片刻的激情,卻無法解決激情之後的空虛。
公共話語的萎縮,讓個人對於他人八卦和自身情緒有着變態的關切。
對我來説,唯一對抗的方式就是雖然轟轟烈烈,但並不值得關注的事情保持漠然,把激情、意義和話語留給真正值得關注的事。

06

愛而不得才是人生常態

作為標準的大齡單身女青年,也經歷過挫敗、痛苦、鼓起勇氣、再挫敗、痛苦的循環。
在腦海裏,自己時而是雌雄同體不需要愛情走路帶風的女強人,時而是勇敢追愛雙手握拳留齊劉海的傻白甜,人設非常混亂,精神接近崩潰。
我發現在單身的狀態中,我最討厭自己的部分就是怨恨
我幾乎是從不怨恨的人,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遺憾,但某個深夜並沒有痛哭的瞬間,我發現自己開始怨恨為什麼自己是不被愛的,是不值得被愛的。
後來我覺得,自己是被文藝作品誤導了,文藝作品裏愛人總是能得到迴應,就連簡·奧斯丁小説裏最壓抑最不勇敢做自己的女主角,《勸導》裏的安妮都收穫了愛情。
·奧斯丁給她小説裏的每個人都安排了好的姻緣,自己卻終身未婚)
我對於愛情初始的認知就是來自於這些作品,覺得得不到迴應的愛情萬分委屈,萬分不應該。
但王爾德説過一句很聰明(或許是他説過最聰明)的話:“生活模仿藝術遠勝於藝術模仿生活。
我發現自己在生活裏對愛情的理解與做法其實是對大眾傳媒作品拙劣的想象和模仿,在生活中,愛而不得才是常態,並不值得自怨自艾或是憾恨他人,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受傷的人。
這也並不是不相信愛情,恐怕也只有接受了“得到迴應的愛是撞大運”這一點,才能在下一次,在每一次都能勇敢地去表達,真正去珍惜。
07

不要把總結自己的權力交給他人

大眾傳媒非常熱衷做的一件事,就是總結一種流行的心態,“這一屆年輕人都是虛無主義者”、“這一屆年輕人都是討好型人格”、“這一屆年輕人都受了原生家庭的害”、“這一屆年輕人已經沒有什麼頭髮了”。
——嚴格説起來,這也是門生意。因為是門生意,所以那些形容總讓人忍不住點頭,覺得説到了自己心坎。
但多看書、多瞭解自己,就不會看到什麼新的名詞就往自己身上套。
那些看起來非常瞭解你的大眾傳媒,也無法替你過好這一生。在瞭解自己,成為自己之前,不必急着和他人合併同類項。
這樣想,我在30歲之際急着總結自己,也是為了防止自己莫名奇妙地和一羣我並不認識的女性被放在一起,腦門上被莫名其妙地印着黑體加粗驚悚的大字:“ 女人三十?!”

人到中年,不想認命,不希望自己成為永恆的抱怨者,也不想將道德責任卸下自己肩膀而轉嫁給一個無可預測的未來秩序。
我小時候總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好的大人”,希望已經成為大人的我能夠改變她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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